治国必治边：新时期的国家安全与边疆治理（四）
主持人：邢广程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国家哲学社会科学一级研究员、俄罗斯科学院院士、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边疆研究所原所长，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第八届学科评议组成员）
主持人语：中国陆地与 14 个国家接壤，有 2.2 万公里陆地边境线，沿边 9 省 （自治区）面积占全国陆地面积的 61%。边疆地缘政治复杂，战略地位重要，经济、社会发展相对滞后，民族、宗教、境外因素错综复杂，既是抵御外部风险的 “墙”，也是连通世界的 “桥”，传统与非传统安全交织，境内与境外因素叠加，是国家安全的风险感知地、压力承载地、矛盾高发地。边疆安全是国家安全的第一道防线，所以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坚持把维护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作为边疆治理的底线要求”。本期《社会科学家》发表四位边疆治理研究者对于李俊清教授的新书《国家安全与边疆治理》的读后思考，探讨相关议题，希望引起学术界重视。
边疆之治的系统理论探索
方盛举 向涵艺
（云南大学政府管理学院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云南大学政府管理学院讲师）
边疆地区既是我国对外开放的前沿、展示国家实力和形象的窗口，又因其特殊的地理区位、复杂的自然条件，以及相对滞后的经济社会环境发展现状，安全稳定问题与民族、宗教、涉边、贫困等问题交织叠加，成为国家安全屏障的第一道防线。作为国家安全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边疆安全既是边疆治理的要务，更是保障边疆地区长治久安的根本前提，只有坚持把维护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作为底线要求，才能筑牢边疆安全的坚实根基。李俊清教授所著《国家安全与边疆治理》，遵循总体国家安全观，立足中国边疆治理实践，通过多维度分析框架系统阐释了中国边疆治理的理论逻辑与实践路径。该书的出版，填补了国家安全视域下边疆治理系统性研究的空白，推动边疆治理研究向更系统、更深入的方向发展，也为新时代推进边疆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提供了宝贵的学术启示与实践经验。
一、政治安全之维：锚定国家安全之根本，筑牢边疆政治安全战略屏障
政治安全是国家安全的根本，涵盖国家政权安全、制度安全、意识形态安全等具体内容，而边疆作为国家疆域的边缘性区域，是捍卫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的前沿阵地，其政治安全更是边疆地区安全稳定与社会发展的底线要求。在理论阐释上，该书开篇明确了“坚定不移走中国特色国家安全的正确道路”这一核心方向，通过梳理当代中国边疆安全研究的知识图谱，指明政治安全在边疆治理中的核心地位。面临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边疆政治安全风险的严峻考验，特别是边疆民族地区的政治安全受到境外一些民族分裂势力、宗教极端势力等因素干扰以及地缘政治博弈外部效应的影响，边疆政治安全治理的风险更为复杂多变。对此，书中将边疆政治安全放在总体国家安全观和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的框架下，对边疆民族地区政治安全的认知演进历程进行了系统梳理，提出总体国家安全观为指引下由“存异”走向“求同”的治道变革之路，深化了对边疆政治安全本质的认识，搭建起理论与实践衔接的桥梁。在实践路径层面，该书围绕边疆政治安全战略屏障建设展开论述，其中对于边疆民族地区公共安全保障方面的短板弱项，提出政治固边、民生安边、经济强边、睦邻稳边的实践框架，并从战略高度和全局视角论证了此框架的协同逻辑。该书对边疆政治安全的理论贡献，在于通过理论溯源、风险解构和路径建构为理解当前边疆政治安全的本质提供了学理基础。
二、经济安全之维：聚焦边疆地区发展不平衡与安全保障不足的双重困境，优化治理体系统筹边疆发展和安全
发展与安全是边疆治理的两大核心议题，二者通过反馈机制不断强化形成正向增强或负向削弱的相互作用，脱离发展的安全缺乏持久根基，脱离安全的发展难以持续推进。对于边疆地区而言，发展不仅是改善民生的迫切需求，更是巩固安全、稳定边疆的物质基础。边疆民族地区长期面临贫困发生率高、经济基础薄弱的问题，其成因呈现出多维度复合的特征：外部环境制约方面，受自然地理劣势、基础设施保障缺位、公共服务供给成本高等影响，发展的基础相对薄弱；内生因素制约方面，民族、宗教和文化形成的传统民风民俗约束以及不可抗力因素的冲击，进一步加剧了发展的不确定性。由此，边疆地区的发展与国家安全之间的良性互动难以实现。
边疆地区发展不平衡与安全保障不足带来的双重困境表现为：一方面，贫困问题导致边疆民众生计脆弱，易受外部不稳定因素影响；另一方面，基础设施相对落后削弱了边疆与内地的经济联系，降低了国家对边疆的治理效能。李俊清教授在书中系统阐释了边疆发展与安全的内涵，从历史逻辑、现实挑战和治理路径进一步论述“以发展固安全、以安全保发展”的协同治理思路。从历史逻辑来看，通过回溯茶马互市的历史案例，挖掘边疆贸易在促进民族团结、维护国家统一中的历史经验，提炼出商品流通—民族交往—国家认同的边疆治理历史逻辑。依托茶叶、马匹等物资的跨区域交易，茶马互市构建了边疆发展与安全的早期框架，即从经济联结到安全联结的延伸，奠定了边疆经济发展与民族交融的基础。这一历史经验对当代边疆治理具有重要的转化价值：边疆地区的经济发展始终与民族交往、国家统一紧密相连，边疆发展必须立足历史传统，构建全国统一的市场体系，将边疆民族纳入国家整体利益共同体之中。贫困与发展失衡对边疆安全的制约是当前边疆治理面临的现实挑战。书中对民族地区贫困成因及其治理进行理论剖析，并以“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进程中实现各民族共同繁荣发展”为目标导向，构建了从问题诊断到实践路向的治理逻辑，进而提出政策支持与多元协同推动边疆发展的治理路径。书中特别关注了自媒体赋能等新兴治理形态，通过分析个体参与贫困治理的动因与成效，揭示了技术赋能与多元参与在破解边疆贫困难题中的重要作用。
三、文化安全之维：以优化公共文化服务供给、文旅融合赋能、思想引领与价值塑造，共同构筑国家文化安全防线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命脉，文化安全是国家安全体系的重要构成，也是边疆治理的核心议题。边疆地区作为多民族文化交汇的特殊场域，拥有丰富的民族文化资源，同时也面临着内部文化认同的张力和跨境异质文化渗透带来的文化安全隐患。李俊清教授在书中将文化安全置于边疆治理的战略地位，从边疆民族地区公共文化服务优化、文旅融合发展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文化润疆”的时代内涵与重点领域阐析三个层面，构建起边疆文化安全保障的理论框架与实践路径，回应了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的新时代新文化使命。
边疆民族地区公共文化服务是边疆文化安全的核心保障载体，通过精神供给与价值传播，实现文化多样性保护与国家认同凝聚的辩证统一。基于对边疆民族地区公共文化在保障国家文化安全重要性的深刻认识，书中系统阐释了文化安全在边疆治理中的战略价值，构建了“公共文化服务供给—文旅融合发展—民族认同凝聚”的治理路径，进一步明确了边疆治理中文化安全的具体内涵：其核心在于保护各民族文化多样性的同时，发挥多元文化间交往交流交融的独特功能，在此过程中凝聚国家认同，筑牢共同体意识的精神纽带。在公共文化服务优化层面，为公共文化服务赋能文化安全提供了理论基础和实施方案。探讨了边疆民族地区公共文化服务的价值评价与路径选择。将间断均衡理论引入边疆文化安全研究，深入分析了边疆民族地区公共文化服务政策“阶梯式”的变迁过程，梳理了公共文化服务政策从基础建设到标准约束、再到认同建构的演进逻辑，通过精准对接各族群众的文化需求，传播主流价值，增强“五个认同”。在文旅融合促进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层面，为边疆文化安全治理提供了具有创新性的实践路径。该书将文旅产业发展与民族认同构建有机结合展开研究，引入认知—情感—意动理论对游客参与民族地区旅游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内在机理进行解释分析，强调文旅资源的开发利用要承担起促进民族理解、凝聚文化共识的社会责任。在推进文旅融合过程中，指出要妥善处理好“营利性与公益性的关系，求异性与共同性的关系，区域性与统一性”三对关系。在民族认同凝聚方面，书中以“文化润疆”作为典型案例，从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的战略方向对文化润疆“为何润、以何润、润什么、如何润”进行系统回答，丰富了边疆文化安全的理论内涵。
四、社会治理之维：维护边疆社会稳定，探索边疆社会治理现代化路径
边疆社会治理是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关键领域，涉及国家安全、民族团结、区域发展等核心议题，其治理效能直接关系到边疆地区的社会稳定与民生福祉。作为国家安全谱系的关键构成部分，边疆社会稳定在治理实践中既需要遵循社会治理的普遍规律，更需要“回应边疆特殊性所衍生的差异化治理诉求”，这一观点与书中探索适配边疆社会治理的路径相呼应。书中基于对民族地区特殊性的深刻把握，明确了推进民族地区社会治理现代化的目标导向和核心原则，强调民族地区社会治理的核心任务在于“引导人民坚定国家认同”，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作为其中贯穿各项工作的主线；并提出要坚持总体国家安全观、坚持共建共治共享、坚持法治化原则以及坚持人民至上的价值追求。针对边疆基层社会治理碎片化、数字化水平不高等现实问题，该书结合社会治理具体实践，从治理范式、政策创新、数字化治理三个方面提出了推进边疆基层社会治理现代化的适配性路径。从治理范式的角度，提出具有中国特色的“农村社会治理联动范式”；在基层政策创新层面，以利益共同体理念耦合与协作共同体工具耦合的“双重耦合”为切入点，以广西隆安县“三区融合”政策制定过程为例，拆解基层政策创新的生成机制，为基层政府结合当地实际的治理创新提供了实践参考；在数字化治理层面，指出数据确权是推进数据资源管理的关键，针对边疆地区数据资源分散、安全风险较高的问题，数据确权的全流程治理体系能够有效破解数据孤岛，强化跨域协同，从而提升治理效率，为边疆基层社会治理注入数据动能，筑牢边疆安全屏障。
五、公共安全之维：重视边疆公共安全区域特殊性，精准施策实现差别化有效治理
边疆公共安全作为国家安全的重要体现，既是保障边疆地区人民安居乐业的基本要求，也是实现边疆治理现代化的重点。由于地理环境、民族构成、产业结构等差异，边疆地区面临的公共安全风险具有多样性、复杂性、跨境性等特征，既有传统的治安安全问题、生态安全问题，也涵盖了公共卫生安全问题和跨境犯罪等非传统安全议题，并且呈现出显著的区域特征。该书采用总体分析与区域实证相结合的研究方法，突破传统研究聚焦于宏观阐释的局限，构建起与边疆治理现代化相适应的边疆公共安全治理理论体系，为边疆公共安全治理提供了理论与实践方案。
在总体安全治理层面，对边疆地区稳定发展存在的问题与解决路径进行系统总结，聚焦于我国陆地边境通道的公共安全保障能力建设，通过梳理陆地边疆通道公共安全保障的薄弱环节，提出了包括观念保障能力、制度保障能力、组织机构保障能力、差别化保障能力、协同防控保障能力、资源保障能力、智慧边境保障能力、跨境合作能力的公共安全保障能力优化提升路径。针对民族地区公共卫生服务重点领域和现状，例如基础薄弱、卫生服务水平差距较大、卫生服务碎片化等问题，书中《民族地区公共卫生服务的制约因素及其治理》专题，根据民族地区的特点提出转变发展理念、调整财政结构、推动医防融合、完善防控体制机制等治理路径，为提升民族地区公共卫生服务能力、保障群众生命健康安全提供理论与实践指导。在区域差异化治理层面，该书秉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原则，以内蒙古、云南、广西等陆地边疆省区为实证样本，聚焦微观层面开展风险机理实证研究并提出针对性的治理路径，有效弥补了当前边疆安全研究中实证研究深度不足的问题。针对内蒙古边境牧区的生态安全、社会安全交织的问题，书中提出了“牧区社会治理联动范式”，具体通过文化建设、法治规范、治理主体多元协同和数字平台技术辅助等手段化解治理困境。边境社会安全风险方面，基于跨境风险和社会安全风险治理能力不足产生的“治理缝隙”，书中以云南省为例，突破现有研究侧重的单向视角，从“过程—结构——技术”对社会安全风险“治理缝隙”的生成机理进行剖析，构建了跨境协同与全周期管控以弥合治理缝隙的治理路径。针对广西沿边开放与安全保障的平衡需求，提出加强基层党组织建设以发挥党建治边功能、打造国内大循环重要节点和国内国际双循环战略联结、构建中越边境治理共同体等实践路径。
六、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之维：紧扣民族工作主线，探索共同体意识建设融入边疆治理全过程的制度与实践路径
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新时代党的民族工作的主线，也是党的治边方略的关键目标和价值引领，全书的最后一章围绕“坚定不移走中国特色解决民族问题的正确道路”，从边疆治理的整体性、特殊性出发，聚焦学理阐述和具体实践路径，系统阐释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与边疆治理的内在逻辑。并指出应通过制度设计与实践行动，将共同体意识融入边疆地区公共服务、行政改革、民族事务治理等各领域，丰富和拓展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与边疆治理的研究内容。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要以制度机制为保障，书中以马克思主义民族理论作为学理基础，对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制度机制的理论和实践创新脉络进行系统梳理，并进一步提出完善其体制机制的路径和建议。在制度创新和完善方面，基于政策工具理论对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政策进行文本分析，并针对政策执行中的政策碎片化困境，从整体性治理的视角出发，提出“以回应公众整体需求为核心理念，建构协同化铸牢执行主体，统筹政策执行相关资源，以整合和协调为执行机制”，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政策的有效执行拓展了治理思路。在公共服务领域，书中创新性地提出了“在公共服务中感知国家”的理念，透过民族地区的公共服务实践来探讨公共服务对建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意义，及其“感知—满意—认同”的作用机理。这一理念将公共服务与国家认同进行理论联结，并指出要优化公共服务供给，让各族群众在享受教育、医疗、社会保障等服务的过程中，切实感受到国家关怀，增强对国家的归属感，强化以公共服务为载体的政治连接纽带作用。
